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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生那一刻起,印度女孩在家中就是多余的存在

2020-06-17 11:01:18 来源:A超生活 浏览:566次

从出生那一刻起,印度女孩在家中就是多余的存在

曼内玛说:

我很喜欢那件衣服。上头镶有许多金色小饰的红色和粉红色的礼服,妈妈在我头上戴上好些珠宝,垂落到我的脸上。她告诉我,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因此我很兴奋。那一天来了好多人,现场非常嘈杂。我当时六岁,有几个年纪跟我一样的女孩,或者再稍微大一点。男孩都比较年长,也有一些成年男人。我们得绕着火堆走,那感觉很可怕,但因为妈妈在前头带着我,所以没什幺问题。接着妈妈哭了出来,把我交给一个陌生女人,对我说「再见」。我哭着说我想回家,但妈妈跑走了,我有两年没再回过家。

曼内玛现在十一岁,绝望地坐在她两房之屋的地板上,家人围绕在她的身边。她正在说五年前婚礼当天的故事。「结婚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幺事。」她继续说道,「那时我还很小,喜欢盛装打扮,但当他们告诉我,我必须离开家,我一直哭一直哭。我不想离开我的父母和兄弟姊妹,但他们强迫我。到了夫家之后,婆婆马上叫我为她工作。」

曼内玛的婚姻最终以灾难收场。两年后,她二十岁的丈夫因为想要更具性魅力的女人而要她打包走人。「你的丈夫对你好吗?」我不想直接问她是否曾经和他发生性行为。曼内玛现在十一岁,但外表比实际年龄年幼许多,她困窘地挪动身子,然后说:「我不想谈我的丈夫。」医生表示像她这种尚未进入青春期就结婚的女孩经常遭受强暴。有一件事曼内玛可以肯定,她说她永远不想再结婚了。

我转头问她的父亲怎幺会让这种事发生在女儿身上?他毫无怯意地回瞪我一眼,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道:「这就是这个地方的做事方法。我有五个女儿,我养不起全部的人。老男人通常喜欢年轻女孩,所以她们会在很年幼时出嫁。女孩必须接受这件事,这是传统。」他以责备的目光看着女儿。不知道还需要多久她才有能力抵抗另一场婚礼。

听到他使用「传统」一词解释其作为,我简直想大吼。全世界究竟有多少发生在女性身上的犯罪行为被冠以「传统」之名?为什幺,在人类智识不断提升开化,变得更为全球化,而且显然知识变得更为丰富之际,对于令人费解的过时传统仍然如此敬畏与坚持,甚至为此罔顾理智和法律?藉由传统这顶帽子的光环来掩护厌女思想或甚至犯罪行为是多幺方便的事情。

童婚在印度属于违法行为。一九二九年,印度在英国统治期间通过童婚法案(Child Marriage Act),规定女孩须年满十五岁、男孩须年满十八岁才能结婚。独立之后,这项法案于一九七八年将年龄向上分别修订到十八岁与二十一岁。二○○六年,政府颁布童婚禁止法案(Prohibition of Child Marriage Act),十八岁以上、与未成年女孩结婚的男性,或是婚礼中牵涉到十八岁以下女孩的主办人都将判处二年徒刑。 童婚新娘的父母同样也会受罚,同时规定童婚新娘与新郎在成年之后得以取消彼此之间的婚姻关係。

儘管改革至今已经超过九十年,这项法律却广受印度一亿二千万人口所忽视。根据印度国家犯罪纪录局近期的统计,二○一二年因触犯童婚罪遭到定罪的人总共只有四十人,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UNICEE)的最新数据却显示:一八%的印度女孩在十五岁前结婚、三○%在十八岁前结婚。拉贾斯坦邦(Rajasthan)是印度童婚发生率最高的地区,距离最受观光客欢迎的城市久德浦尔(Jodhpur)和斋浦尔(Jaipur)只有几英里,这里的小女孩被迫进入非法的未成年婚姻关係之中,同时承受着儿童性虐待。

儿童福利部所在的久德浦尔政府大厦令人想起上个世纪的印度,完全不像现今这个资讯科技蓬勃发展,还将火箭送上太空的国家:一支固定于天花板的吊扇在零星几名办事员的头顶吵杂旋转着,放有一台电话的桌子上高高堆着漫布灰尘的文件。五月的吠舍节是一年中最吉祥、最适合举行婚礼的时节,这台电话就是方便民众致电举报非法婚礼的专线。它始终一声不响。

儿童福利部部长显得相当镇静,他说那些筹办婚礼的人都很聪明。「他们总是能抢先一步。他们公布婚礼之后会再更改日期与地点,拉贾斯坦邦幅员广大,警察不可能巡遍所有角落。假若警车充足,或许就能够拦截这些婚礼。」另一个麻烦在于拉贾斯坦邦的许多地主不但富裕,还拥有良好的政商关係,因此总能享有特权。

自拉贾斯坦邦的沙漠升起的热气模糊了地平线,我们搭车抵达一座私人庄园的周边,司机说:「这个地方警察不敢进去。」在他向我们保证要找到集体婚礼的举行地点并不难的同时,用手约略比出大概的方向。难度在于当时高温四十五度,我和当地助手法桑娜不但得扛摄影器材走路,还因为雾霾眼前一片模糊。跌跌撞撞走了几分钟后,我们听见鼓声以及絃乐器的声音。

随着距离缩近,沙尘中浮现诸多七彩华美的帐篷。现场约有数百人,女人身上的衣服全是鲜明的粉红与红色,男人则穿戴白色的传统服饰兜迪(dhotis)和头巾帽。年长的女性一面歌唱,一面把包裹着嫁妆的丝绸地毯送往新郎的座位区──一幅鼓声喧天、五彩缤纷的热闹景象。法桑娜与我轻鬆潜入群众之中,朝向装饰最为华丽的帐篷寻找新娘。

拉起帐篷帘幕,我们发现里头约有十五位年轻女孩,她们身穿深红色尼龙礼服,脖子挂着花环,头顶环绕一条挂满玻璃珠宝的头饰,头饰的一端穿在鼻孔上。她们看起来全都不满十六岁,有个小新娘最多不超过六岁,她宛如洋娃娃身穿金色与深红的礼服,双眼都上了妆,一脸费解地望着周遭的一切。

喧嚣的乐声忽然加剧,乐手们以非凡的热情演奏乐器,女人也开始歌唱。祭司站立在圣火的旁边等待新娘走出帐篷,此刻她们才首次看见即将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所有新郎身穿白衣,最年幼的大约十二岁,也有几个二十多岁和三十多岁的男人。在祭司唱诵圣歌的同时,六岁的新娘也蹒跚地完成了绕走圣火的仪式──婆婆要将她带回新家时,女孩嚎啕大哭。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印度女孩在家庭中就是多余的存在,是一张多出来需要餵养的嘴,对家庭收入也没有贡献能力。嫁妆在印度传统中必须奢华、讲究排场,这也意味着女儿将是拖垮经济的重担。假如新娘年纪够小,男方的要求也会比较少,因此对女方家庭而言,能愈早摆脱女儿会愈理想。这个传统在印度的乡村地区被广为推行,儘管违法,却没人会去报警。

政府的不作为所造成的惨烈后果显现于地方医院之中:一名十五岁的女孩被紧急送入海德拉巴的甘地医院急诊室,她因为痉挛而痛苦地扭动着。值班的妇科医生对我说:「她就是一个因为太年幼就怀孕而出问题的典型案例。她有高血压,身体尚未完整发育,她的产道过窄造成婴儿卡在里头。我们必须进行剖腹产。」

根据印度政府近期的普查,约有三十万名印度女孩在十五岁前生过小孩,部分拥有两次生产纪录。 夏拉娅医生带领我探访新生儿病房,一一指出那些营养不良与发育不全的孩子。她停步在一张病床前,一名十三岁的女孩正哄着摇篮里的小婴儿。医生说:「看看这些小新娘。」她叫那个女孩伸出舌头。「你看,她有贫血症,她们多数人都有。你再看一下那个婴儿,他的体重只有四磅。他若能存活就是幸运,这些由小孩子生下的婴儿,死亡率比成熟女人生下的婴儿高出五○%。」这位年幼的母亲只是迷惘地注视着讲英文的医生。

医院反映出了印度古今并存的矛盾。夏拉娅医生出身于一个中产专业人士家庭,她有自信、有能力,但在巡视这些无助的女性时显得相当急躁不安──即便拥有完备的现代医疗工具,她仍敌不过人们严守野蛮传统的固执。她也是个极具怜悯心的女人,我们移往妇科病房时,她的眼眶满是泪水。

在这里,女人才二十三岁就必须切除子宫,她们的身体因多次怀孕的蹂躏而消耗殆尽。「她们回家后已经无法怀胎,」夏拉娅说,「也因为太虚弱无法到田里工作。丈夫通常会将她们赶出家门。」女人可能在六岁结婚,十二岁成为母亲,二十出头岁身体已经毁损,这就是现今印度的残酷现实。同时,这也会对她们的教育产生影响。

童婚新娘在小学时即被带走,她们没有机会接受中等教育。我曾到斋浦尔与一对姊妹见面──安嘉丽和薇妮莎,分别是十一岁和十三岁──她们的母亲和姊姊正在用优格和姜黄的混合物按摩两人布满漩涡纹彩的四肢。当时新郎在铜管乐队的伴奏下骑着马正接近她们家,外头的喧闹声使得新娘房的气氛愈渐紧绷。「我当然很紧张,如果是你,你不紧张吗?」姊姊薇妮莎说道,即将发生的事让她既不安又惶恐。「我们连丈夫长什幺模样都没看过,更别说跟他们见面了。」

她说,她爱她的家、她的姊妹和她的学校,但现在她要失去这一切了。「在夫家,我不再有上学的机会。我必须煮饭、做家事以及取悦丈夫。我必须戴上面纱遮住头部,做婆婆要我做的每一件事。」年轻新娘不仅失去校园所提供的社交与智识刺激,她们也因为缺乏识字技能而被排除在公共广播或推广卫生保健、健康饮食与节育教育等等的活动之外。童婚行为同时恶化了印度的社会与经济问题。

然而,现今的印度还存在另一个险恶的问题致使家长赞同童婚。二○一四年,印度一家新闻媒体报导了一则关于哈里亚纳邦(Haryana)的农夫与他的妻子的故事:他们为了把十五岁的女儿帕卢嫁给四十岁的男人而将她从学校中带走。这件事并不稀奇,问题在于这位母亲巴桑蒂.芮尼(Basanti Rani)说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理由:「在这个愈来愈不安全的社会中,强暴和性虐待已经变成常态,尽早嫁出女儿是明智的做法。有谁愿意和曾经遭受强暴或性虐待的女孩结婚呢?她现在至少有个丈夫可以照顾她。」

不可思议的是,这场婚礼的举行地点哈里亚纳邦,正是印度处理童婚问题最积极的地区。地方政府发起一项名为「我的女儿,我的财富」的计画,只要家庭中有一位年满十八岁而尚未结婚的女儿,父母就可以获得二千五百卢比(二百五十美元);不过对芮尼的家庭而言诱因并不充足,因为强暴带给他们更加强大的恐惧。

哈里亚纳邦曾经发生多起可怕的性犯罪事件。二○一五年,一名患有精神疾病的廿八岁尼泊尔籍女子在田里被轮姦,验尸结果显示她生前遭受石块重击导致昏迷,而且暴行过程中犯人强行以石头、刀子和棍棒侵犯她的身体。八个男人遭到逮捕。一个月后,少女将自己上吊于卧室吊扇之上。报导指出,女孩对于警方将她的案件自轮姦改为强暴感到愤恨不已;当时她想要指认所有强暴过她的人,但警察说,他们希望她指证一名犯人就好。

BBC网路新闻在这起哈里亚纳姦杀事件的报导中,一一列整了印度近年登上新闻头版的强暴事件:

二○一二年十二月十六日:女学生在德里的巴士上遭到轮姦,引发全国性的愤怒与抗议行动。二○一三年四月三十日:中央邦一名五岁女童在遭受强暴的两週后死亡。二○一三年六月四日:一名三十岁的美国妇女于喜马偕尔邦遭到轮姦。二○一三年九月十七日:五名青少年因涉嫌轮姦一名十岁女童遭警方拘留。二○一四年一月十五日:一名丹麦籍妇女于德里的饭店附近迷路时遭到轮姦。二○一四年一月廿三日:十三名西孟加拉邦的男子在村庄长者的命令下涉嫌轮姦一名拒绝与男人发生关係的女性。二○一四年四月四日:三名男人因前一年在孟买强暴廿三岁的摄影记者而遭法院判处绞刑。

上述的第一起案件:二○一二年十二月十六日,乔蒂.辛格(Jyoti Singh)在德里的巴士上被轮姦随后遭到杀害──此事件在印度引发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反对强暴示威活动。乔蒂.辛格是一名医学院学生,当时的她再过六个月就能获得医师执照。勤奋苦读了一整週之后,週末她决定与朋友去看一场电影犒赏自己;她的朋友阿云达.潘迪(Awindra Pandey)是软体工程师,跟她一样出身自印度的北方邦(Uttar Pradesh)。当晚他们在德里一家有名的购物中心看了电影《少年Pi的奇幻漂流》,结束后,阿云达决定陪同乔蒂回去她位于德里郊区的住处。

当时是晚上九点,天色已黑。他们试图招拦人力车但司机都以距离太远为由拒绝,招车也徒劳无功。最后他们在一处公车站等待,有一辆巴士停了下来,司机宣称车子会开到他们想去的地方,因此他们爬上车。当时他们不知道这是一辆没有载客执照的校车,而且巴士上的六个男人都已经喝得烂醉。接下来发生的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那些男人锁上巴士车门,开始嘲讽、辱骂这对男女。他们质问乔蒂为何夜深了还跟不是丈夫的男人单独在外流连,阿云达插嘴表示这件事与他们无关,然后他们将他剥光毒打一顿;阿云达失去意识之后,他们将他丢到巴士后方。他们决定给乔蒂尝点教训。当时这辆巴士总共在德里绕行一个半小时,过程中六个男人轮流伤害并强暴乔蒂。她试图反击,咬了这些攻击她的人。他们则用生鏽的L形铁棒──类似千斤顶的工具──插入她的阴道,其中一名攻击者甚至将手伸进她的体内拉出部分的肠子。她的生殖器官、下腹与肠子都遭受极度严重的伤害。

这帮人的其中一个说:「她死了,她死了。我们必须处理掉她。」巴士停到路边,他们把全裸的乔蒂和阿云达丢下车。此时司机看到乔蒂还在动,试图倒车撞她,所幸阿云达即时将她移开。巴士驶离后,阿云达疯狂地招拦人力车与汽车停下救援,但没人停车。最终是一位自行车骑士停下来帮助他们,他注视着乔蒂,停顿了一会儿说道:「她看起来像只产后的乳牛,到处都是血。」随后他报了警。警察到场后花费许多宝贵时间询问事件发生的缘由,而当时乔蒂就躺在路旁痛苦地挣扎,血液与意识不断流失。最后他们终于叫了救护车。

攻击者表示:发生这场兇恶的攻击是乔蒂的错。「被强暴的时候她不应该反抗。她应该保持沉默让强暴进行。这样他们做完就会把她丢掉,只有那个男的会被打。」听候审判期间,其中一名攻击者穆凯许.辛格(Mukesh Singh)在监狱访谈中发表此段令人震撼的言论。 他坐在椅凳上,脸上的鬍鬚修剪整齐,身上穿着乾净的棉质格纹衫,说话时语带自信,丝毫没有一点悔意。他宣称自己在攻击事件的整段过程都在开车,但这项声明被另一个同伴否决,该名被告表示穆凯许也有参与轮姦。

穆凯许.辛格在访谈中坚持女孩应该被谴责,而现今的印度有太多男人拥有相同的想法。「在强暴事件中,女人该负的责任远比男人更大。」他说,「正经的女孩不会晚上九点还在外头晃蕩。女孩该做的事是掌理家务,而非穿错误的衣服在迪斯可里做错误的事。」那些错误的衣服是一种刺激,男人是遭受蕩妇诱惑的受害者。

医生对于乔蒂在遭受攻击之后仍然活着感到相当震惊。第一位替她检查伤势的外科医师说:「我执业已有二十年经验,从未看过这样的案例。我们不知道该从何着手,也不懂为何她还活着。」此案件在印度声名大噪,因此政府介入其中,将乔蒂转往新加坡一家专攻器官移植手术的医院──伊丽莎白医院(Mount Elizabeth Hospital)。飞往新加坡的过程中,乔蒂的心搏曾一度停止,而在十二月廿九日,攻击事件过后的第十三天,她死于多重器官衰竭。当时她的母亲艾夏.黛维(Asha Devi)就在她的身旁。「乔蒂转头对我说:『妈咪,对不起,我给你製造了这幺大的麻烦。』」艾夏.黛维回忆道。「她的呼吸声停止,接着萤幕上的线条便逐渐消失。」

直到攻击事件发生前,乔蒂.辛格的人生在印度几乎可说是童话故事。她的名字蕴含「光明」之意,父母对于她的出生充满喜悦。「她的出生对我们而言,是一份光明的赠礼。女孩出生时人们通常不会太开心,但我们很开心。我们到处发送糖果,每个人都说:『你们庆祝得像是生了男孩一样!』」

她的父亲巴德里纳.辛格(Badrinath Singh)小时候的志愿是当老师,但因家境贫穷,他在十一岁生日过后就无法继续上学。他发誓要让自己所有的孩子都受教育,包括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们的心中从未出现差别待遇的想法。」他说,「如果只有儿子幸福,女儿却不幸福,我怎幺会快乐?我不可能拒绝这样一个喜爱上学的小女孩。」乔蒂的志愿是当医生,辛格变卖家中地产,并在德里机场兼两份装卸工人的工作,只为实现女儿的梦想。

一名大学教师忆及乔蒂的女性主义信念与决心时,提到乔蒂曾说过:「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人们就认定男女之间有所差异。事实上,女孩可以做到任何事。」为了补贴学费,她晚上八点到清晨四点在客服中心工作,一天只睡三到四个小时,接着起床继续念书──她的梦想是回家乡盖医院。她对于自己即将完成考试,能够开始帮助父母感到相当兴奋。她的母亲表示乔蒂曾说:「妈、爸,现在你们不必再担心了。你们的小女孩是个医生,一切都会很好的。」

乔蒂最终的死,同时带出印度最好与最坏的面向。当时警方即刻做出反应,他们藉由监视摄影机的影像找到那辆巴士,藉由阿云达.潘迪绘製的素描,以及躺在医院病床恹恹一息的乔蒂.辛格的证词成功围捕六名强暴杀人犯;五名成年男子与一名十七岁的青少年在犯案廿四小时内遭到逮补。

骇人的攻击细节在社群媒体广泛流传,促使全国各地展开示威活动。第一场抗议发生在德里市长希拉.迪克希特(Sheila Dixit)的官邸门口;这位市长不久前曾对二○○八年女记者的谋杀事件发表看法,他说女人晚上还在市区走动是「冒险」的行为──此言论激怒了年轻女性。全印度妇女进步协会(All India Progressive Women’s Association)的祕书长卡薇塔.克里希南(Kavita Krishnan)在示威活动中宣布:「女人有权做任何冒险。我们大胆、我们无惧、我们勇往直前。休想指导我们该穿什幺衣服,休想规定我们要在哪些时间、需要多少人陪伴才能外出。」

警方数据显示,印度平均每二十分钟就会发生一起强暴事件。强暴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常事,但乔蒂.辛格的案件激发了集体的愤怒 ,因为这不是一般的强暴案件,是一齣希腊式的悲剧故事。她的家庭勇于挑战规範,父母对她与兄弟一视同仁,她以最好的学业成果回报他们,并完成一件家乡村落前所未闻的事──继续念大学。然而,对于攻击她的那些厌女主义、残暴的男人而言,她越界了。她藐视传统,最终为此赔上性命。

残暴的攻击过程、穷困的成长背景、思想进步的父母、她的女性主义与抱负,以及她「冒险」与男性友人在晚上出门看电影这些事实,在在都激发了现今印度女人对于未来的期望。在事件发生的几天内,成千上万名女性聚集到德里国会大厦外的印度门(India Gate)广场,她们大声怒吼「不再容忍强暴」,并呼求「自由」。同时举起标语:「我们受够了。请用监狱囚禁强暴犯,别用父权制度囚禁女人。」

警察以暴力回应。儘管媒体被区隔在示威场所之外,从某些照片中仍然可看见警方以火焰喷射器、高压水砲、催泪瓦斯、长杖和警棍攻击现场的年轻女人以及加入抗议行列的男人。警戒栅栏被推倒,汽车遭到纵火。总理曼默汉.辛格(Manmohan Singh)出面呼吁群众冷静,他引述甘地所言:「暴力无济于事。」同时承诺国家处理强暴案的方式将会改变。

人民院(印度的下议院)议员称此为印度之耻。他们呼吁政府採取紧急措施,对强暴犯执行绞刑以确保女性的安全,同时承诺改善路灯照明设备,警察也定时进入大众运输加强巡逻。接着法院召开一次司法审查并设立维尔玛委员会(Verma Committee),此委员会一共审查八千份意见书,最终认定政府与警方在多数强暴案件中的不作为行为应受谴责。为了让德里摆脱「印度强暴之都」的恶名,地方法院成立六个专门审理性侵案件的快速法庭。

事发的四个月后,其中一名被告莱姆.辛格(Ram Singh)自缢于监狱牢房中,留下四名成年男人与一名青少年等待受审。二○一三年八月,该名未成年犯人获判最高刑期,送往少年观护所矫正三年;一个月后,剩余四名涉嫌强暴杀害乔蒂.辛格,以及杀害阿云达.潘迪未遂的成年被告被判有罪。法官尤杰许.卡纳(Yogesh Khana)宣判死刑时,表示此案件「震撼了印度的大众良知」。三年过去,尚未有人被吊死──他们仍然持续提请上诉。

在攻击事件过后一年的民意调查中,九○%的受访女性认为德里街头并未变得比较安全。 警方数据显示受害者为女性的犯罪数量不减反增,德里似乎重回往日常态,而乔蒂遭受强暴杀害所引发的怒火与承诺已然遭到遗忘。

在此同时,电影导演莱斯莉.奥德温(Leslee Udwin)以乔蒂.辛格这起残忍的强暴案为主题拍摄了一部纪录片,预定在二○一五年三月于印度和英国同时播映。印度的政治家看到宣传短片后大为恐慌,因为影片内容证实,印度对待女性的过时观念不仅存在低教育程度的醉汉身上──例如本案的被告──,而许多专业人士也拥有同样的想法。印度的国会事务部部长维凯亚.奈度(Venkaiah Naidu)以「隐含中伤印度的阴谋」为由禁播此部纪录片。不过,影片在英国BBC播出后,包含被告穆凯许.辛格以及两名辩护律师在内等几段丑陋的关键访谈迅速传遍社群媒体,再度点燃了印度女人的怒火。

此案的其中一名辩护律师沙玛(M.L. Sharma)以蹩脚的英语说道:「我们的社会不允许女孩子在晚上六点半、七点半或八点半之后与陌生人一起出门。他们(乔蒂.辛格和阿云达.潘迪)背弃了印度文化。他们受到电影文化的不良影响,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你说男人和女人只是朋友,抱歉,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们的社会中。女人在男人眼中……就是性。印度拥有最棒的文化,在我们的文化中,女人不具地位。」

另一位替六名被告辩护的律师辛格(A.P. Singh)则说出更令人无法接受的评论。谈及乔蒂决定和男性友人外出看电影时,她说女孩可以出门,但「应该和(她的)家族成员一起,例如叔叔、父亲、母亲、祖父、祖母等等,她不应该在晚上和男朋友外出。假如我的女儿或姊妹做出婚前性行为这种玷污自己的事,并因此而蒙羞、受辱,我保证会把这样的女儿或姊妹带到农场,然后在整个家族面前泼上汽油,点火将她烧死。」

正如被告穆凯许.辛格所言:「在强暴事件中,女人该负的责任远比男人更大。」这两名律师是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士,也都是印度律师委员会的成员,却仍一再重申被强暴是女孩的错。这个国家存在着将强暴视为惯常事件的文化,它一再纠缠着女人,激怒她们,迫使她们在社群媒体上展开激烈的回击。记者娜迪尼.克里希南(Nandini Krishnan)在部落格中写道:「我不知道,或许他们一再重蹈覆辙并非他们不懂这是错的,而是对从中获得的权威感已然成瘾。而且也因为──这只是我的想法──他们总是能够脱罪,同样的事三番两次不断重演。」

警方的统计资料证实这些罪犯确实很容易全身而退。二○一二年,德里共有七百零六起强暴案的发生纪录,仅仅只有一个案子定罪成功。一名监狱精神科医师形容强暴犯是「带有反社会特质的正常人类……只要看到有强暴女人的机会,他们就会去做。监狱中有人犯过两百起强暴案,而这还只是他们记得的数字,实际上可能更多。他们说这是『男人的权利』,他们不把其他人当人类看待。女人在这个文化中被贬得很低,而这种价值观正是影响此类行为的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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